【文/观察者网 阮佳琪】
7月29日以来，受台风“杜苏芮”影响，京津冀地区普降大到暴雨，
进而引发的洪灾让终点位于北京城区的K1178次、K396次、Z180次列车，被迫止步于沿河城、
落坡岭、安家庄三个位于门头沟区的车站，2700余名旅客和乘务人员受困，
这里也是北京本次受灾最严重的地区之一。
其中，由银川开往北京丰台的K1178次列车，是三趟车中扣停位置距离北京城区最远的一趟车，
也是唯一一趟没有转移到临时安置点，全员原地待命等待救援的车次。
而且由于信号中断，全车失联50多个小时，这趟车的具体受困情况也是最晚传出的，中间甚至一度出现了谣言。
整整被困3天3夜，全车841名旅客和30名乘务人员，如何在缺水断粮、信号中断的“荒岛”
困境中互相扶持、积极自救，外界有关部门又是如何跋山涉水尽力保供，
我们得以在事后一些亲历者的记录中窥见一二。
刚刚从“极限72小时”脱险的谢先生，就以时间轴的形式详细记录下这次经历，在社交媒体上热传。近日，
谢先生接受观察者网的专访，完整还原了这三天等待救援的过程。
三趟列车被扣停位置 图自《人民铁道》
7月30日，意外被困
谢先生来自山东，已经在北京生活了近16年。他是歌手许巍的铁杆粉丝，7月最后一个周末的计划，
便是前往呼和浩特观看偶像的演出。
他告诉观察者网，因为是独自出行，所以他把行程安排得比较紧凑，原本准备在一天内往返北京和呼和浩特，
按现在流行的话叫“特种兵式出游”，“我看了一下两地距离不远，火车也方便，第二天上午就能回北京，
省了住宿费，也不耽误周日。”
按照这个设想，如果演出结束直奔呼和浩特东站往回赶，谢先生能够选择的班次正是此次被困的K1178次、
K396次、Z180次列车。
“事后看来我无论如何都会被困，只不过是被困在哪一辆车上的问题，真是天注定。”他在自己的文章中感慨道。
谢先生最后只带了一瓶水登上了K1178次列车，7月30日凌晨近1点列车准时发车，
按计划应在中午12点左右抵达北京丰台站。
后来同样被困的Z180次列车早几分钟出发，就在K1178次列车前方不远处行驶。
图自受访者
10点到达张家口站时，已经晚点3个多小时。大概中午12点多，列车才刚刚进入北京界，
没多久就毫无预兆地停在了门头沟区的丰沙铁路沿河城站。
这一站并不属于K1178次列车计划停靠的车站，距离上一站沙城站有42公里远，距终点北京站79公里。
谢先生一开始没多想，以为只是暂时停靠，但他万万没想到，这一停就没再启动了。
“最开始感觉不太妙的时候，是当晚（30日）列车员开始免费发泡面了，之前是自己花钱买的。
开始发物资就说明这已经不是晚不晚点的事了，很有可能是出不去了。”谢先生告诉观察者网。
据央广网报道，当晚，沿河城站工作人员将站内储备的方便面100箱、矿泉水6箱、鸡蛋60公斤、
八宝粥20箱和各类生活物资送来应急。
餐车也早有准备，列车长南如雨事后表示，乘务组出发前接到北京会有强降雨的天气预报后，
就根据经验备足了防洪以及商品物资，“相当于是多配了一倍。”
和列车员闲聊时，谢先生确认他们被困在了沿河城站，不过当时他对于会被困多久还没有概念，
“工作人员说之前被困最长时间是一天一夜，我们当时想最久可能也就差不多这样。”
事实证明，北京这场140年未见之大暴雨，让整件事情的发展趋势完全脱轨了。
7月31日，信号中断对外失联，乘务组组织“自救”
又是一夜暴风雨，31日列车依旧停在沿河城站，形势进一步恶化——早上8点开始，
陆续有网友表示与在K1178次列车上的亲朋好友失联，没有人知道车上发生了什么。
有心急如焚的亲属们专门建立聊天群，互相安慰、鼓气、分享最新消息。
据新华网报道，当时北京房山区河北镇、南窖乡、霞云岭乡等7个乡镇共62个村通讯信号中断，
门头沟区也有部分地区通讯信号中断或有停电情况，只能依靠卫星电话应急联络。
“没有信号以后，我就开始在手机上记录每天都发生了什么事情。”谢先生表示。根据他的记录，
当天早上他醒来，8点半先发现移动用户失去信号，大概一个多小时后，联通用户也收不到信号了。
自此，整列车唯一能够与外界联络的途径，就只剩下车站里一部与铁路局接通的内部电话。
雪上加霜的是，沿河城站是一个北京市辖区内最西北边的小站，只有几间平房，没有热水补给、
集便箱清污等能力，列车上的人们开始面临信号中断、缺水断粮、厕所无法使用的窘境。至于生活用水，
更是早在前一天晚上就中断了。
“唯一比较好一点的是我们车没有断电，所以空调一直开着，手机也能充电。”他补充道。
被困一天一夜，乘客陆续开始出现情绪波动，K1178次列车添乘干部倪鹏表示，
整个乘务员团队立刻分成了15个应急小队，在车厢内逐一安抚旅客。
谢先生告诉观察者网，后来乘务员还在每节车厢征集一名志愿者组织“自救小组”，协助照顾老妇幼重点旅客、
配发物资、安抚旅客情绪等工作。
“志愿者选拔的优先顺序是党员、现役军人或者退役军人。这几天他们和乘务员一样全程参与列车工作，
非常辛苦，向他们致敬。”
谢先生说，“报名的人肯定多于需要的人数。
我听说前面一节车厢有位40多岁大概小50岁的退伍老兵想当志愿者，但他们那儿还有个现役军人，
20多岁比较年轻，就没轮上这个大哥。”
列车受困期间，部分旅客常用药断档，列车通过广播发出号召后，广大旅客自发将降压、降糖、
消炎等药品捐献出来，交给列车集中管理，共享使用。
“我有听到列车员在广播里问乘客找药，还问过一次乘客中有没有医务工作者的，可能有人出现了身体不适。”
谢先生回忆道。
对于乘务组来说，还有一个问题很头疼：一轮分发后，食品储备已经见底，车上800来号人接下来吃什么？
餐车有三台炉灶，沿河城站还有两袋大米，列车长南如雨和同事当即拍板，开火做粥，
从一大清早6点一直煮到快11点。
熬完粥还要烧水，列车厨师李国强说，下午15点电磁炉都起热保护停机了，“长时间使用让电磁炉自动停机，
我也是第一次遇到。”
“餐车熬了大米粥运到车厢分发，每人可以分两三勺，先紧着老人儿童吃。然后因为这事太突然了，
大家都没准备盛粥的餐具，我们就用前一天吃完留下的泡面桶和八宝粥罐头盛粥。”谢先生说，“那个粥挺稀的，
米很少，但是真没办法了，太多人要分了。”
他向观察者网解释道，当时不光是车上储备不足，乘客们自己带上车的少量食物也基本耗尽，
可以说是被困几日来物资相对最为紧张的时候。
午饭的时候，餐车又推来了热腾腾的面片汤——这是沿河城站7名工作人员自己饿着肚子，掏空“家底”
能拿出的最后两袋面粉了。
一位开面馆的大姐主动请缨，号召会做面食的旅客帮忙，和列车工作人员一起揪面片，
面汤还是优先发放给170余名老人、儿童等重点旅客。
谢先生说，乘务员一直在操心乘客吃饭的事，但他们自己可能忙活了一天也吃不上几口饭，
“我边上有个小姑娘还有点牛肉干，她就经常拿出来塞给乘务员或者志愿者，因为他们真的特别辛苦，
都是先让我们乘客吃好，他们才有时间吃，甚至可能分发到最后还吃不上。”
列车员张文秋事后说起，最困难的时候，乘务组接近20个小时没有东西吃，“有个大哥也给我塞牛肉干，
真是救了我。”
到了中午，乘客们终于获得确切消息：K1178次列车被困是因为前后两头都出现了山体滑坡，无论是隧道、
铁路还是公路，大多被泥石流冲毁，进退两难，而此时此刻北京的特大暴雨还没有要减弱的意思。
铁路部门做出的脱困方案是，抢修雨势较小、损毁程度较轻的一头隧道，
让K1178次列车往张家口方向原路返回。
与此同时，由于路基冲刷更为严重，同样被困的另外两列车，K396次、Z180次列车，
接连开始将乘客转移至附近村落避险。
K1178次列车本来也在积极研究人员转运方案。谢先生表示，当时他们已经接到通知，
要求只携带贵重随身物品准备转移，但最后没走成。
“前去探路的列车员发现，这个时候走太危险了。路都被泥石流冲毁了，泥水最深的地方淹到大腿，
我们车上有很多老人孩子，根本走不了，再加上天快黑了，转移的话危险系数太大了，反倒是呆在车上最安全。”
他表示。
北京铁路此后发布的一则说明也证实了这一点：沿河城站地势高，站内地质条件较好，
因此铁路部门决定K1178次列车全员留在车内休息。
K1178次列车的位置
然而随着晚饭饭点的再度临近，餐料用尽让车上又陷入了新一轮焦虑。
其实各方紧急调配的物资都已经在加急赶往沿河城站，但奈何道路损毁导致运输严重受阻，
恶劣天气下直升机又不具备飞行条件。
“如果物资明天（8月1日）还不能到达，那么K1178次列车将面临弹尽粮绝的局面。”
谢先生在自己的文章中写道。
这一夜，雨还是没停，甚至变得更大了，雷电交加。
8月1日，物资终于来了
滞留了40多个小时，一觉醒来，K1178次列车还在沿河城站。
看了眼窗外，谢先生心凉了半截：西南侧山体发生山体滑坡把公路埋了，想从公路撤离的希望应该是不大了。
10点半不到，突然有一大群穿着荧光色工作服，戴着黄色头盔的人映入眼帘，
他们手提肩扛着水、面包、八宝粥——第一批物资终于送到了！
谢先生表示，他们是事后才知道这批物资送得有多艰难：运输物资的列车当时推进到距离沿河城站8、
9公里处就无法继续前进了，是铁路职工组成突击队，一早冒着大雨赶了4个小时山路，
踏着多处厚达30厘米以上的淤泥，生生靠人工徒步搬运物资进车站。
根据铁路部门消息，7月31日，中国铁路北京局从张家口、宣化地区紧急调配6000份面包、八宝粥、
火腿肠、矿泉水等救援物资，开通57402次物资运输列车从张家口站始发运往沿河城站。
最后这十公里路，29名突击队人员打头，500余名抢险人员紧随其后。“车上的乘客都很感动，
此刻他们是最可爱的人。”
谢先生还告诉观察者网，下午雨停了以后，军用直升机也带着包括食物和凉被在内的大量物资出现了。
不过受周边地形环境影响，直升机无法降落，只能往临近河流的松软河床空投。
“直升机空投物资时，大家全挤到14、15车厢围观拍照，那欢欣鼓舞的场面，
可以用‘箪食壶浆以迎王师’来形容。”
物资空投落地后，包装就散了，很多物资散在坡上、落到水里，乘务员和志愿者们就钻到没过膝盖的河水中，
尽全力打捞物资。
乘务员和志愿者捡拾物资
两轮补给到位后，车上食品需求基本可以满足，不过大家还是优先保证老人儿童的食物和水，
最后发剩下的物资也都留给了他们。
“饮用水还是比较缺的，一个卧铺隔间只能分到一瓶矿泉水，额外要水的得找列车员分配。”
截图自亲历者、抖音博主“百斤”
解决了物资问题，乘务员也终于可以匀出一部分精力，开始统计乘客们的亲属电话，上报至铁路局，
由局里统一联系乘客亲属报平安。
8月1日晚上20点半，北京铁路官方微博发布消息称，K1178列全车841名旅客、
30名乘务人员全员平安，无生命危险，投送食品可以满足当天需要。
谢先生表示，尽管整个受困过程惊心动魄，但乘客们表现出的群众素质很高，绝大多数人心态都很积极，
这三天来互相帮助，互相照应。
“我在卧铺车厢，可以躺着睡觉，相对还算舒适。我很难想像硬座车厢的乘客，
要克服怎样的痛苦才能度过这三天三夜。”他说。
据上游新闻报道，徐女士就是硬座2号车厢的一名乘客，她特别提到有很多男同胞们会主动把座位让出来，
让老幼妇孺躺在座位上，自己打地铺。
另据极目新闻报道，还有亲历者表示，有卧铺乘客让出铺位，和硬座乘客轮流休息。
8月2日，终于踏上回家的路
被困第三天，谢先生躺在铺位上，突然听到乘客们在讨论铁路疏通工作完成了，“这会儿太阳出来了，
会不会是个好兆头，我们可以回家了？”
所有人翘首以盼，一大早8点20分，列车终于启动，全车沸腾了。
同样被困在这列K1178次列车上的博主“百斤”拍下这样的画面：隔着车窗，
满身泥泞的铁路工人们向乘客微笑着挥手送别。挺进受困区域后，他们与时间赛跑奋力抢修，清淤泥、整道床，
终于将旧庄窝至沿河城站间线路抢修开通。
这一幕也给谢先生留下了非常深刻的印象，“铁路整个被泥石流埋了，工人们挖了整整一晚上。”
截图自亲历者、抖音博主“百斤”
倒下的树木、坍塌的山体……窗外的景色不断变换，大家更为直观地感受到这场大型救援的难度有多大。
沿途被冲垮的山体
据谢先生介绍，按照转移计划，乘客们将退行至刚刚抢通的旧庄窝站附近，
然后转乘临时列车原路返回到张家口站，最终再换乘京张高铁返回北京北站。
快要抵达旧庄窝站时，志愿者们开了最后一次集体会议，随后分别引导各自负责车厢的乘客有序下车撤离。
K1178次列车乘务组则全员留守，继续完成后续工作。
因为中间一截路基被冲垮，临时列车停靠在K1178列车的一段距离之外，乘客们需要步行前往。
尽管只有短短百米距离，铁路部门还特地铺上了雨布和木板，但走起来仍是深一脚浅一脚，泥水溅得到处都是。
谢先生在16号车厢，按顺序排在最后下车。等他终于登上临时列车，列车启动往回撤离时，
已经是中午12点40分。至此，K1178次列车的乘客被困整整72个小时。
换乘临时列车
天已经放晴，久违的阳光甚至有些晃眼。
随着临时列车逐渐驶离山区，车厢里开始此起彼伏地响起了手机铃声——通信信号恢复了。下午13点一刻，
谢先生给家人发去了失联50多个小时后的第一条信息。
列车中途暂停沙城站休整，车站早早准备好了水、盒饭、绿豆汤、藿香正气水等，所有物资一应俱全，全部管够。
乘客们席地而坐，大块朵硕起来，整个站台满满当当都是人。
这是三天来，大家吃上的第一口热饭。谢先生向观察者网回忆道，那天的盒饭里有番茄炒蛋、芹菜炒虾仁、
红烧鸡肉等菜。
到达张家口站，已经有去往北京的G8842次复兴号动车组列车停靠在同一站台，
静候着这群劫后余生的旅客们。
一个小时后，17点半，谢先生终于平安抵达北京北站，
随后他拿着北京铁路部门提前协调好的免费地铁车票直奔家门。
根据中国铁路北京局消息，受困旅客抵京前，有关部门就已经开辟专用绿色通道，
为不同需求的乘客提供免费地铁车票，紧急调集400辆出租车，还准备好了分别开往北京站、北京西站、
北京南站和丰台站方向的5辆免费大巴摆渡车。
“接驳可以说是无缝衔接，刚下车就能马上坐上下一辆车，安排得非常周到。确实非常感动，
政府为我们想了很多。”谢先生说，“这体现了国家强大的基建能力，组织能力，动员能力，
以及对受困群众的关怀。”
张家口站，左侧列车为G8842，右侧列车为K1178
据中国铁路消息，8月3日凌晨2时10分，在国铁集团、地方政府和武警部队等多方全力组织、共同努力下，
最后一批滞留旅客乘转运列车顺利抵达北京丰台站。
至此，受阻在丰沙铁路的K396、K1178、Z180次列车所有滞留旅客，安全疏运完毕。
另据《人民铁道》报道，8月3日晚上20点多，
运行受阻的K1178次列车30名工作人员在出乘126小时后，乘坐G874次动车组列车安全返回银川，
获得热烈迎接。
中国铁路兰州局集团有限公司授予银川客运段北京车队北京三组“工人先锋号”的荣誉，
为积极抢险救灾服务旅客的K1178次工作人员给予每人10000元的奖励。
本文系观察者网独家稿件，未经授权，不得转载。